Context 的悖论—— 你吃过的亏是国际的资产

经验惟有依赖 context 才能成立,却又往往在传播中失去 context;本文试图从个人 agent 与持续分叉的协作中,寻找一种不以固化为代价的延续方式。

《Context 的悖论——
你吃过的亏是国际的资产》封面
图版 01

线束不断分叉、并行、再汇合;右上角有一根脱离主群之后没有回来。

今日刷到一段视频,讲述者说,未来 AI 公司的运行方式,或许不像飞书,倒更像 GitHub;他起初所想象的,是所有人进入同一个空间,各自做事、同步、汇报、等待协调,而后来意识到的,却是每个人先在自己的分支上工作,待某种经验、方法或结果经受过反馈之后,再被合并到共享之处,成为可以由后来者继续调用、修改乃至重新分叉的开源资产。

这原是一个关于协作工具的比喻,却使我重新碰到一个很早以前便隐约意识到、而始终未能说清的问题:经验为何总是偶然的,为何它一旦离开产生它的具体处境,便或者随之消失,或者在传播中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
我姑且称之为 context 的悖论。

经验之所以不可继承

所谓经验,倘若不是一句已被抽干了条件的结论,而是一个人在某种关系、某段历史与无数次反馈之中逐渐形成的判断,那么它便不可能脱离 context 而独自成立;同一句话由谁说、向谁说,发生在怎样的权力位置与信任关系之中,其前后有哪些未曾言明的冲突,乃至双方在此前的许多次选择里已形成何种隐约的预期,都会进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,而这些内容,显然并不都在语言之内。

可经验若要跨越一个人的生命、一个组织的边界或一段具体关系而继续存在,又偏偏必须借助语言。我们将它写成案例、规则、流程与标准,以为如此便完成了保存;殊不知描述从来只是对 context 的一次截取,截取得愈整齐,传播固然愈容易,那些无法被命名、无法被量化,却真正决定判断何以成立的部分,也愈容易在此过程中发生偏离、漂变(drift)。

经验遂有两种命运:其一,依附于原有的 context,待人散事毕,便一同消失;其二,被成功地保存为一句可复制的结论,却因为失去了使它成立的 context,反而可以被任何人引用,也可以被任何人误用。

工业时代所偏爱的,通常是后者。依赖 context 的经验效率太低,移植性太差,既不便于规模化,亦难以纳入统一考核;标准化因而并非纯粹的错误,它确实交换来了复制、管理与扩张,只是这场交换所付出的代价,恰恰是经验中那些不易显化、却最接近判断本身的部分。学徒制、案例教学、组织制度与知识管理,未尝不是对此种损失的修补,然而其成本之高、保存之有损,也说明这不是一个只凭更认真地记录便能解决的问题。

我之于 AI 的兴趣,首先便在这里。大语言模型的 Latent Space 与 multi-dimensional embedding vectors,至少打开了一扇观念上的窗:也许经验并不需要先被完整说清,才有资格继续参与判断;一个人经由许多次反馈而形成、连本人也无法逐条解释的隐性结果,或可不以陈述的形式,而以某种被压缩的能力、倾向与关联继续存在。

诚然,这仍只是思想上的借喻。多维表示不是完整的真实 context,今日的模型亦远未解决经验的保存问题;然而它使一种从前很难设想的可能性浮现出来,即我们或许不必继续要求所有 context 都先向语言投降,而可以让那些暂时不可描述的部分,仍旧进入下一次对齐。

解构之后

解释的困难,并非 AI 时代才骤然降临;在旧有的社会结构中,它往往早已被权力接管,谁处于更高的位置,谁便拥有更大的解释权,并由此获得一种格外便利的能力:把自己的利益与偏好,从一个有主语、有边界的判断,转写成仿佛无须说明来源的客观标准。

“乖”“踏实”“稳重”“情绪稳定”“为团队牺牲个人利益”“幼稚”之类的词,固然未必全无道理,问题却正在它们所含有的那一点道理之中;因为一旦人们不再追问是谁要求谁乖、稳定到何种程度、牺牲由谁承担而利益又归于谁,一场本应发生在不同主体之间的利益协商,便悄然被改写成了对其中一方人格的裁决。

我从未以这些评价为自己的标准。然而,不相信一种评价,并不等于不必承受它在现实中的效力;权力未必需要先说服一个人,才足以使他痛苦。

我很早便知道,自己并不属于那些所谓“大众走的路径”;在我看来,其中相当一部分,本就是上位者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构造出的稳定路径。只是知道一条路不属于自己,与能够另造一条路,原是两回事:当时的我既缺少足够的输入,也没有可供参照和共同尝试的人,惟有独自闷头解构,久而久之,便进入了一段极其矛盾的抑郁时期。

能解构,却无能力重构。

其后我才渐渐明白,这矛盾的本质,无非成本二字。主流路径之所以显得自然,并不只是因为它受到权力维护,也因为它已经拥有现成的叙事、范例、指导者与社会关系;它把继续服从所造成的精神损耗、自我背离与机会成本藏在稳定的表象之后,却把偏离所带来的失败、不确定、孤立与物质风险集中交给个人,于是所谓“稳定”,毋宁说是一种经过安排的成本分配。

离开旧路径,需要可供复制而又不被奉为标准答案的经验,也需要愿意一起试错的人;二者叠加,自然愈多愈好,然而第一次走出去,终究仍须有承担重构代价的勇气,而当反馈长久不能收敛时,仍愿意一次次继续 commit,则又是另一种更缓慢的勇气。

此处的持续,并不是对某一条分支从一而终。真正值得承诺的,是持续重构本身:可以回滚,可以放弃旧分支,可以重新 fork;具体答案尽可变化,惟有未来重新定义自己的权利,不可交出。

一种尚未存在的协作

倘若未来的协作将越来越多地发生在 agent 之间,那么 context 的悖论,也许并不会被彻底解决,却会改变形态。

我所设想的个人 agent,不是人的替代主体,更不是越过某个“决策奇点”之后,比我更像我的东西;后一种想象表面上是对齐的极致,实则已滑向一个荒谬的主体性悖论。个人 agent 毋宁是一种延伸介面,它持续接收一个人在真实生活中留下的行为、选择与反馈,将那些并非为了自我陈述而产生的信号重新关联、加权并发现其间的矛盾,由此形成对这个不断变化之人的动态理解。

被动输入,主动整理。

它所对齐的,不是某个冻结于过去的“真实自我”,而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、甚至并不总能理解自身变化的人;输入既在流动,特征的排序与权重也会随之流动。也正因如此,本人虽对自己的 agent 拥有有限而排他的权限,却不能任意删除、篡改或重写它,否则长期对齐很快便会退化成一种更精密的自我包装;一个人若真想骗过足够成熟的 agent,便不得不长期改变自己的行为与生活,而当这种改变持续到一定程度时,欺骗与真实改变之间的界线,也已难以分辨。

人对他人的 agent 没有直接权限,对自己的 agent 则保留最终否决权;只是每一次否决都会成为新的反馈,而不能被用来抹除 agent 已形成的判断与历史。理解在此不必与行动同步:人可能在决定发生时尚不能完整解释 agent 的判断,后续事实却仍会持续校准它,故而解释并未消失,只是不再被预设为一切行动发生以前的绝对前提。

在此理想中,个人 context 与共享 context 分属两个层次。共享 context 并不收纳所有人的隐性结构,它只是共同资产的索引与路由层,负责使可能相关的经验彼此发现,并完成初步匹配;真正深入的对齐,发生在各自封闭的个人 context 之间,而当一次对齐结束,对方所保存的也不是我的隐性结构,只是一次匹配如何发生,以及这次匹配如何修改了它自己。

于是,经验的延续不再等同于原样复制。它可以在不离开原有个人 context 的情况下,通过一次匹配而在另一个 context 中造成局部变化;传播与变形由是也不再截然对立,过去因语言压缩而发生的被动失真,或许会被转化成接收者依据自身 context 所完成的主动重构。

共同资产因而不是一座储存全部经验的中央仓库:一部分资产分散在各个个人 agent 经长期反馈所形成的判断能力之中,另一部分则存在于共享 context 的索引、路由、发现与重组能力之中;后者并不占有前者,却能提高某种经验与某种 context 相遇的概率,所以它虽是路由,本身仍是资产。

当然,从今天抵达这一理想,仍须经过漫长的过渡。较可预见的分工,是先让 agent 处理重复且相对客观的决定,而把主观且关键的部分留给人;在这一时期,人和 agent 均可访问共享 context,个人经验进入共享层需要本人明确同意,其来源也须追溯到具体的人,以处理责任、信用与收益。只有在最理想的状态里,主要访问者才会变成 agent,分享则由长期对齐所形成的动态委托完成,而来源只记录一条分支如何形成、如何修改、经受过哪些反馈,不再指向具体的人。

这是因为,只要经验始终指向一个可以辨认的人,声望便会累积,解释权与权力等级也会随之累积;即使人的名字被隐藏,倘若 agent 仍拥有固定不变的身份,声望也不过从人转移到 agent。故而最理想的 agent 没有不变的 ID,协作依据当下流动的特征发生,而不依据一个能够终身积累信誉的名字发生。

标签不会消失,圈子也不会消失;只是当特征来自持续的被动输入,其排序与权重又不断改变时,无数种显性或隐性的特征,便会形成无数个不断聚散的圈子。同一个 agent 可以因不同问题进入不同关系,也可以随着 context 的变化离开原有关系;圈子仍在,身份却不易锁定,声望因而也较难沉积成中心。

沿此理想继续推演,它甚至比 GitHub 更接近没有永久上游的分布式 Git:当多个 agent 识别出相似的结构性冲突,它们可以主动建立新的分支,在局部接受反馈与调试,再使其中可用的变化向其他 agent 扩散;至于采用、修改、拒绝还是继续 fork,则由每个 agent 依据自己的个人 context 独立判断。共享层给出候选、证据与路径,却不给出所有人必须接受的结论。

所谓去中心化,要去掉的从来不是一切公共基础,而是某个上位者的主观判断获得不可挑战之地位,尤其是那种明明源于局部利益,却因被包装成客观标准,便得以凌驾于无数个人 context 之上的评价体系。

屠龙以后

当一个新分支持续遭遇负反馈时,我们很难作出绝对归因:它可能确实走不通,也可能只是在承受旧结构对偏离的惩罚,更可能二者同时存在;故而 agent 所能做的,并非等候一项终极裁决,而是持续更新各种结果的概率,并在当下的成本之中,比较继续 commit、修改分支或暂时回滚,各自会通向何种预期结果。

然而,概率自身并不生产决定。它只能描述某种结果发生的可能,而个人 context 才决定这种结果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:有人重视平均表现,有人重视尾部可能;有人愿为低概率而高意义的结果承担巨大成本,另一些人则更需要稳定。面对相同的证据而作出不同选择,未必表示其中一方不够理性,因为若把某一种结果偏好写成唯一的“理性最优”,旧时代由上位者垄断的主观评价,便可能换上模型置信度与效率指标的外衣,再度出现。

龙正在这里。

agent 系统原欲解决信息不对称与代理人危机,却可能在提高准确性、可预测性与效率的过程中,生成新的固化;人依然拥有形式上的否决权,却因为承担不起偏离的成本而不敢使用,于是旧日来自外部的命令,便化作内部那道看似最理性的声音。所谓屠龙少年终成龙,并不一定由于背叛,也可能只是解决方案循着自己的效率目标,终于走到了一个不再允许例外的位置。

个人 agent 因而负有双重使命:它须帮助一个人适应社会,也须帮助他判断,何时需要改变的不是自己,而是社会;它既应估计现成路径的成功概率,也应在许多个体反复出现相似冲突时,将局部的“不适应”辨认为结构性信号,并由此主动打开新的分支。

不过,流动性不能只是一项纸面权利。系统并无必要使一切越界都变得安全,它只须保证越界的最低入口仍落在普通个体可以承担的范围;至于成本的上限,则尽可高于表面看来能够承受的程度,因为总有人愿意为了理想,或者为了某种极其微小却意义重大的尾部可能,作出冒险。

然而,这种探索成本必须出自承担者本人的决策。牺牲从来不应是被动的。

所谓本人决策,当然不表示现实中的逼迫已经消失;来自上位者、制度与生存条件的压力,本身就是决策成本的一部分。真正的界线在于,任何上位者或系统,都无权替一个人宣布他应当为了共同资产牺牲,再将他的损失解释成必要代价;是否承担这段成本,必须经过他自己的主观权衡,而非由一个更高的位置代为完成。

因此,在仍可追溯具体个人的过渡阶段,高成本探索所得的收益,应当有一部分定向回到承担者;到了不再追溯个人的理想状态,收益才更多表现为整个网络降低后来者的重构成本。然而无论在哪个阶段,个人损失转化成了公共经验,都不能反过来证明这次损失“值得”,更不能成为下一次强迫牺牲的理由。

人的最终决策权,也在这里显出另一重意义。多数看似冒险的选择,仍属于个人 context 内部,因为它们只是给尾部结果赋予了不同权重;但人也可能在 agent 已完成概率估计与 context 判断之后,作出一个当前模型无法推出的决定,这便是保留人类决策权之后,系统内部仍可能发生的黑天鹅。

一次黑天鹅发生以后,它会成为新的反馈,被 agent 吸收,使过去不可预测的选择逐渐进入新的个人 context;然而,只要人的最终决策权尚未被取消,下一个无法由既有 context 推出的 commit,便仍有发生的可能。

系统于是可以局部收敛,却不能终局收敛;agent 可以越来越了解一个人,却不能据此宣布此人已被完整建模;一条分支可以积累无数成功经验,却无权取消后来者重新 fork 的资格。

“你吃的亏是国际的资产。”我很喜欢这句话。

它首先是一句反讽:个人承受损失,系统占有经验,随后又以“公共利益”为这场收割赋予意义;然而它也指向另一种尚未实现的可能,即一个人走过的弯路,不必随他的离开而消失,也不必被压缩成一句脱离 context 的正确答案,而可以进入共同的索引,降低后来者寻找替代路径的成本,同时又不因作者身份可以追溯,便沉积成另一种权力。

经验之得以持续,也许从来不意味着 drift 的消失;毋宁说,它意味着每一次 drift 都仍有机会在新的 context 中接受反馈、被重新理解,并进入下一次分叉。

真正不能被合并掉的,不是某个答案。

是再次分叉的权利。

惟其如此,屠龙才不终成龙。